第1章 · 铜级人生
鬧鐘沒有響。陆远在鬧鐘響之前就醒了,這是二十九年來身體刻進骨髓的習慣,比任何星链協議都難以覆蓋。
他沒有立刻睜眼。黑暗裏,枕邊那塊泛白的二手平板屏幕泛着微光,女兒昨夜的心率曲線還在上面緩慢爬行。他伸手摸到平板,拇指劃過界面,兩個數字像針一樣扎進眼底。
流量配額剩餘:8 MB。算力配額剩餘:21,847 token。
昨晚傳給北京協和的那段視頻花掉了42 MB和八萬多個token。那是女兒夜裏第三次抽搐的完整記錄——十七分鐘。他選了最低畫質,壓縮到極限,畫面裏女兒的臉已經模糊成一團像素色塊,但醫生説他至少得拍清楚瞳孔的反應。
八兆字節能做什麼?收發幾條文本消息。加載半張網頁圖片。連一封不帶附件的郵件都勉強。
陆远坐起身,關節發出輕微的咔嗒聲。出租屋的窗户對着隔壁樓的外牆,間距窄到伸手能摸到對面晾曬的衣物,常年不見直射陽光。牆上貼着一張免費的星链服務海報,印製精美,來自樓下營業廳:一位笑容燦爛的白領女性站在全息投影前,畫面下方一排大字——
「連接就是生命。算力就是尊嚴。——星链OrbitNet」
海報右下角用極小的字體印着:铜级用户基準配額由服務區域人口密度動態調整,最終解釋權歸星链通訊有限責任公司所有。
他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三秒,然後起身去燒水。
走廊裏已經有人在排隊上廁所。這棟樓住了四十多户,只有一個洗手間,早高峯要等。陆远端着搪瓷杯靠在牆邊,聽見身後兩個年輕人討論昨晚的遊戲更新包沒下載完——三百兆的補丁,他們的铜级賬户要分六天才能拖完。語氣裏沒有憤怒,只有一種麻木的調侃,像在説天氣預報。
這就是2057年的深圳。全球通信節點密度最高的城市之一,也是星链配額壓得最狠的城市之一。十二萬顆衞星密密麻麻地嵌在近地軌道上,像一層倒扣的金屬穹頂,覆蓋了地球上每一寸土地。從撒哈拉沙漠腹地到北極冰蓋,你找不到哪怕一平方公里的信號盲區——前提是你付得起對應的等級。
铜级。銅是良導體,但在星链的等級體系裏,它是墊底的那一層。往上還有銀、金、鉑金、鑽石,以及不對外公開的企業定製級。每一級的流量配額和算力配額相差一個數量級,價格卻不是線性增長——鉑金級用户的月費足夠一個铜级家庭活四個月,換來的是一千倍的流量和一萬倍的算力。
水燒開了。陆远把熱水倒進暖壺,給自己泡了杯廉價的花茶——這是女兒出生後他戒掉咖啡的第三個年頭。他靠在灶台邊喝了一口,熱氣模糊了手機屏幕上的通知欄。
星链賬户管理中心推送了一條友情提醒,措辭親切:「親愛的陆远先生,您本月的配額使用進度已達92%。距離結算週期還有七天。升級至白銀套餐僅需每月2,499信用點,可享受50倍流量與100倍算力,助您暢享無縫連接體驗。」
他劃掉了通知。
吃過早飯,陆远給女兒穿上外套。五歲的小姑娘臉色有些蒼白,但精神尚好,昨夜抽搐後睡了整整六個小時,算是最近比較好的情況。她仰着頭讓爸爸幫她扣紐扣,忽然問了一句讓陆远愣在原地的話。
“爸爸,為什麼醫院裏那些叔叔阿姨的手機,比我們的快?”
陆远的手停在第三顆紐扣上。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女兒只有五歲,他不知道怎麼跟她解釋星链的等級制度、Token經濟、以及他們所處的底層生態位。他更不知道該怎麼告訴女兒,她昨天那段模糊到幾乎無法診斷的視頻,就是因為他們的賬户等級太低,只能上傳被大幅壓縮的文件。
“因為他們付了更多錢。”他最終説。
“那我們為什麼不付呢?”
“爸爸付不起。”
女兒想了想,説:“那我長大了幫爸爸付。”
陆远沒有接話。他把最後一顆紐扣扣好,揉了揉女兒的頭髮,站起身去拿病歷袋。
深圳市立兒童醫院的門診大廳像一座透明的玻璃宮殿,挑高十五米,穹頂是動態調光的智能玻璃,會根據室外光線自動調節透光率。地面鋪着納米自潔瓷磚,光可鑑人。大廳正中央懸浮着一顆巨大的星链全息標誌——三圈交錯的銀色光環,緩緩旋轉,投射出淡藍色的光芒。
但這不是所有人都能享受的。
陆远抱着女兒穿過自動門,眼前的景象在一道無形的分界線上驟然分裂。門內右側,一條醒目的金色的地燈線將大廳一分為二,地面上的LED燈帶閃着不同顏色的光——鉑金色在最深處,金色次之,銀色居中,銅色在最外側靠近門口的位置。
鉑金候診區在走廊最深處,有獨立的房間,真皮沙發,免費茶點,專人導診。陆远路過時瞥見裏面坐着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面前的桌面上投射着全息工作界面,多路視頻會議同時進行,畫面流暢得像是本地播放。那道區域的網絡優先級是最高的,帶寬和算力幾乎不受限制,星链會給鉑金用户預留專門的衞星信道,延遲低於五毫秒。
金色候診區也還不錯,半開放的卡座,配有充電接口和升降桌。幾個穿着商務裝的人正用AR眼鏡處理工作,數據傳輸速率足以支撐高質量的遠程協作。
銀色候診區是開放式的長椅,配置了公用充電樁,不少人在刷短視頻——流暢播放,毫無卡頓。偶爾有人用VR頭顯連接遠程辦公,畫面偶爾掉幀,但勉強可用。
而銅色候診區——他們所在的位置——靠近洗手間門口,一排硬塑料連椅,坐上去屁股發麻。頭頂的公用WiFi信號發射器閃着紅燈,那是網絡擁堵的指示燈。陆远掏出手機測了一下:下行速率 412 kbps。這還是在候診區,有公共信號增強器的情況下。回家之後會掉到64 kbps——星链給超出配額用户的懲戒速度,恰好卡在人類耐心極限的邊緣。比56k貓快一點點,但只快一點點。
女兒坐在他腿上,小手捏着他的衣角,安靜地看着那些從鉑金區走出來的孩子手裏的平板電腦——上面的畫面是高清的,鮮豔的,流暢的。
她什麼也沒説。但陆远知道她看見了。
“陆子衿——陆子衿小朋友在嗎?”
護士站在叫號。陆远抱起女兒走過去,銅色地燈線在腳下延伸,像一個永遠走不出去的圈。
接診的是一名四十歲出頭的副主任醫師,姓趙。陆远從病歷本里抽出昨天拍的CT片子和那一段連夜拍的視頻,赵医生把它們插進桌面的閲片終端。屏幕亮起,顯示正在連接星链醫療雲平台——進度條走了三秒,然後停住了。
“稍等,今天網絡有點擠。”赵医生説,語氣平淡,顯然早已習慣。
陆远看着那個進度條一格一格地爬,像一隻瀕死的蝸牛。五秒。十秒。十五秒。終於加載完成,但影像在屏幕上渲染的速度極慢,每一幀都要緩衝兩三秒。
赵医生的手指在觸控板上划動,CT片子的圖層一層層疊加。陆远注意到醫生操作的流暢度——不如他記憶中三年前快。那會兒醫院用的還是地面光纖專線,星链還沒有全面接管醫療通信基礎設施。現在光纖依然存在,但所有的雲端診斷接口都已被星链的API統一接管,不通過星链的網關就無法調用OrbitNet AI的診斷模塊。
“孩子的情況,老實説,不太樂觀。”赵医生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癲癇持續狀態的發作頻率在增加。我對比了上個月的腦電圖,異常放電的範圍在擴大。”
陆远握緊了女兒的手。
“我建議做兩件事。第一,我需要把這段高清影像和CT數據發給北京天壇醫院的專家,做一個遠程會診。他們那邊有專門的兒童神經內科團隊,見過類似的病例。第二,我建議啓用OrbitNet AI的高級影像分析模塊——這個AI模型能識別出人眼容易忽略的微小病灶,對你們家孩子這種情況,診斷準確率能提高到百分之九十七。”
“那就做。”陆远説。
赵医生沉默了幾秒,把屏幕轉過來面向他。上面是一個文件傳輸估算界面,陆远一眼就看到了那些數字。
遠程會診影像數據傳輸:預估流量需求 287.6 GB。 OrbitNet AI高級分析:預估算力需求 8,760 萬 token。
下方用灰色小字標註:當前賬户等級(铜级)預估傳輸時間:287天。預估分析隊列等待時間:無法計算。
赵医生的處方單已經打印出來,底部一行自動生成的文字,字體比正文小一號,顏色淺一號,但清晰可見:
「本診斷由星链OrbitNet AI輔助生成。診斷結論僅供參考,不構成最終醫療意見。」
“院方已經申請過好幾次公益配額豁免,”赵医生説,聲音壓低了,“但是星链那邊的審批系統是自動化的,沒有人工通道。系統判定你們家的賬户屬於……低優先級醫療需求。”
“優先級判定標準是什麼?”
“公式沒有公開。但根據我們遇到過的案例——鉑金用户的醫療請求默認優先級是铜级的一千二百倍。這個比例是硬編碼在OrbitNet的QoS模塊裏的,醫院沒有權限修改。”
陆远把處方單摺好放進口袋。他站起來,抱起女兒,指尖觸到口袋裏的手機——屏幕亮起,通知欄又彈出一條消息:
「尊敬的陆远先生,升級至白銀套餐僅需每月2,499信用點。當前特惠:首月五折。」
他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
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南國的陽光刺得他眯起眼睛。女兒趴在他肩頭,小小的呼吸聲均勻而穩定,像某種脆弱的計時器,一秒一秒地在走。
銅色地燈線的邊界在他身後,他跨過去的時候沒有回頭。
但他口袋裏的手,已經攥成了拳。
那天晚上,陆远把女兒哄睡之後,在客廳的摺疊桌上攤開了一個落滿灰的塑料收納箱。箱子的卡扣已經生鏽,他用力掰了兩下才彈開。
裏面是一摞手寫的技術筆記,紙頁泛黃,字跡潦草。
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用馬克筆寫着幾個字:「6G原型機 · CDMA物理層 · 华为201所 · 2048」
這是他七年前的筆跡。
陆远翻了翻那些筆記,指尖劃過一行行公式和示意圖,那些深夜在實驗室裏寫下的東西,每一頁都像一段被遺忘的密碼。他不確定自己在找什麼——只是在醫院見過那個進度條之後,某種深埋在潛意識裏的東西被觸動了。
他翻到中間某一頁,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張信號指紋鑑權機制的架構圖。他在邊緣留了一行批註,字跡潦草到幾乎無法辨認,但他還記得自己寫下它時的心境——不是興奮,而是一種奇怪的、類似恐懼的感覺。
批註寫着:
「理論上可行。但不要往下想。」
陆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深圳的夜空看不見星星。十二萬顆星链衞星以精確的編隊排列運行,每隔幾分鐘就有一顆從城市的天幕上滑過,明亮如移動的星辰,絡繹不絕。
每一顆都在注視着他。
每一顆都在記錄着他的流量、他的token、他每一次掙扎的脈衝。
陆远合上筆記,閉上眼。一個念頭像一粒種子一樣落進了意識的土壤裏,在他心底某個幽暗的角落,悄無聲息地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