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7年深圳医院候诊区:铜、银、金、铂金四级地灯线分隔候诊通道,陆远手持平板守候

第1章 · 铜级人生

闹钟没有响。陆远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这是二十九年来身体刻进骨髓的习惯,比任何星链协议都难以覆盖。

他没有立刻睁眼。黑暗里,枕边那块泛白的二手平板屏幕泛着微光,女儿昨夜的心率曲线还在上面缓慢爬行。他伸手摸到平板,拇指划过界面,两个数字像针一样扎进眼底。

流量配额剩余:8 MB。算力配额剩余:21,847 token。

昨晚传给北京协和的那段视频花掉了42 MB和八万多个token。那是女儿夜里第三次抽搐的完整记录——十七分钟。他选了最低画质,压缩到极限,画面里女儿的脸已经模糊成一团像素色块,但医生说他至少得拍清楚瞳孔的反应。

八兆字节能做什么?收发几条文本消息。加载半张网页图片。连一封不带附件的邮件都勉强。

陆远坐起身,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出租屋的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外墙,间距窄到伸手能摸到对面晾晒的衣物,常年不见直射阳光。墙上贴着一张免费的星链服务海报,印制精美,来自楼下营业厅:一位笑容灿烂的白领女性站在全息投影前,画面下方一排大字——

「连接就是生命。算力就是尊严。——星链OrbitNet」

海报右下角用极小的字体印着:铜级用户基准配额由服务区域人口密度动态调整,最终解释权归星链通讯有限责任公司所有。

他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三秒,然后起身去烧水。

走廊里已经有人在排队上厕所。这栋楼住了四十多户,只有一个洗手间,早高峰要等。陆远端着搪瓷杯靠在墙边,听见身后两个年轻人讨论昨晚的游戏更新包没下载完——三百兆的补丁,他们的铜级账户要分六天才能拖完。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麻木的调侃,像在说天气预报。

这就是2057年的深圳。全球通信节点密度最高的城市之一,也是星链配额压得最狠的城市之一。十二万颗卫星密密麻麻地嵌在近地轨道上,像一层倒扣的金属穹顶,覆盖了地球上每一寸土地。从撒哈拉沙漠腹地到北极冰盖,你找不到哪怕一平方公里的信号盲区——前提是你付得起对应的等级。

铜级。铜是良导体,但在星链的等级体系里,它是垫底的那一层。往上还有银、金、铂金、钻石,以及不对外公开的企业定制级。每一级的流量配额和算力配额相差一个数量级,价格却不是线性增长——铂金级用户的月费足够一个铜级家庭活四个月,换来的是一千倍的流量和一万倍的算力。

水烧开了。陆远把热水倒进暖壶,给自己泡了杯廉价的花茶——这是女儿出生后他戒掉咖啡的第三个年头。他靠在灶台边喝了一口,热气模糊了手机屏幕上的通知栏。

星链账户管理中心推送了一条友情提醒,措辞亲切:「亲爱的陆远先生,您本月的配额使用进度已达92%。距离结算周期还有七天。升级至白银套餐仅需每月2,499信用点,可享受50倍流量与100倍算力,助您畅享无缝连接体验。」

他划掉了通知。

吃过早饭,陆远给女儿穿上外套。五岁的小姑娘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好,昨夜抽搐后睡了整整六个小时,算是最近比较好的情况。她仰着头让爸爸帮她扣纽扣,忽然问了一句让陆远愣在原地的话。

“爸爸,为什么医院里那些叔叔阿姨的手机,比我们的快?”

陆远的手停在第三颗纽扣上。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女儿只有五岁,他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星链的等级制度、Token经济、以及他们所处的底层生态位。他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女儿,她昨天那段模糊到几乎无法诊断的视频,就是因为他们的账户等级太低,只能上传被大幅压缩的文件。

“因为他们付了更多钱。”他最终说。

“那我们为什么不付呢?”

“爸爸付不起。”

女儿想了想,说:“那我长大了帮爸爸付。”

陆远没有接话。他把最后一颗纽扣扣好,揉了揉女儿的头发,站起身去拿病历袋。


深圳市立儿童医院的门诊大厅像一座透明的玻璃宫殿,挑高十五米,穹顶是动态调光的智能玻璃,会根据室外光线自动调节透光率。地面铺着纳米自洁瓷砖,光可鉴人。大厅正中央悬浮着一颗巨大的星链全息标志——三圈交错的银色光环,缓缓旋转,投射出淡蓝色的光芒。

但这不是所有人都能享受的。

陆远抱着女儿穿过自动门,眼前的景象在一道无形的分界线上骤然分裂。门内右侧,一条醒目的金色的地灯线将大厅一分为二,地面上的LED灯带闪着不同颜色的光——铂金色在最深处,金色次之,银色居中,铜色在最外侧靠近门口的位置。

铂金候诊区在走廊最深处,有独立的房间,真皮沙发,免费茶点,专人导诊。陆远路过时瞥见里面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面前的桌面上投射着全息工作界面,多路视频会议同时进行,画面流畅得像是本地播放。那道区域的网络优先级是最高的,带宽和算力几乎不受限制,星链会给铂金用户预留专门的卫星信道,延迟低于五毫秒。

金色候诊区也还不错,半开放的卡座,配有充电接口和升降桌。几个穿着商务装的人正用AR眼镜处理工作,数据传输速率足以支撑高质量的远程协作。

银色候诊区是开放式的长椅,配置了公用充电桩,不少人在刷短视频——流畅播放,毫无卡顿。偶尔有人用VR头显连接远程办公,画面偶尔掉帧,但勉强可用。

而铜色候诊区——他们所在的位置——靠近洗手间门口,一排硬塑料连椅,坐上去屁股发麻。头顶的公用WiFi信号发射器闪着红灯,那是网络拥堵的指示灯。陆远掏出手机测了一下:下行速率 412 kbps。这还是在候诊区,有公共信号增强器的情况下。回家之后会掉到64 kbps——星链给超出配额用户的惩戒速度,恰好卡在人类耐心极限的边缘。比56k猫快一点点,但只快一点点。

女儿坐在他腿上,小手捏着他的衣角,安静地看着那些从铂金区走出来的孩子手里的平板电脑——上面的画面是高清的,鲜艳的,流畅的。

她什么也没说。但陆远知道她看见了。

“陆子衿——陆子衿小朋友在吗?”

护士站在叫号。陆远抱起女儿走过去,铜色地灯线在脚下延伸,像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圈。


接诊的是一名四十岁出头的副主任医师,姓赵。陆远从病历本里抽出昨天拍的CT片子和那一段连夜拍的视频,赵医生把它们插进桌面的阅片终端。屏幕亮起,显示正在连接星链医疗云平台——进度条走了三秒,然后停住了。

“稍等,今天网络有点挤。”赵医生说,语气平淡,显然早已习惯。

陆远看着那个进度条一格一格地爬,像一只濒死的蜗牛。五秒。十秒。十五秒。终于加载完成,但影像在屏幕上渲染的速度极慢,每一帧都要缓冲两三秒。

赵医生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划动,CT片子的图层一层层叠加。陆远注意到医生操作的流畅度——不如他记忆中三年前快。那会儿医院用的还是地面光纤专线,星链还没有全面接管医疗通信基础设施。现在光纤依然存在,但所有的云端诊断接口都已被星链的API统一接管,不通过星链的网关就无法调用OrbitNet AI的诊断模块。

“孩子的情况,老实说,不太乐观。”赵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癫痫持续状态的发作频率在增加。我对比了上个月的脑电图,异常放电的范围在扩大。”

陆远握紧了女儿的手。

“我建议做两件事。第一,我需要把这段高清影像和CT数据发给北京天坛医院的专家,做一个远程会诊。他们那边有专门的儿童神经内科团队,见过类似的病例。第二,我建议启用OrbitNet AI的高级影像分析模块——这个AI模型能识别出人眼容易忽略的微小病灶,对你们家孩子这种情况,诊断准确率能提高到百分之九十七。”

“那就做。”陆远说。

赵医生沉默了几秒,把屏幕转过来面向他。上面是一个文件传输估算界面,陆远一眼就看到了那些数字。

远程会诊影像数据传输:预估流量需求 287.6 GB。 OrbitNet AI高级分析:预估算力需求 8,760 万 token。

下方用灰色小字标注:当前账户等级(铜级)预估传输时间:287天。预估分析队列等待时间:无法计算。

赵医生的处方单已经打印出来,底部一行自动生成的文字,字体比正文小一号,颜色浅一号,但清晰可见:

「本诊断由星链OrbitNet AI辅助生成。诊断结论仅供参考,不构成最终医疗意见。」

“院方已经申请过好几次公益配额豁免,”赵医生说,声音压低了,“但是星链那边的审批系统是自动化的,没有人工通道。系统判定你们家的账户属于……低优先级医疗需求。”

“优先级判定标准是什么?”

“公式没有公开。但根据我们遇到过的案例——铂金用户的医疗请求默认优先级是铜级的一千二百倍。这个比例是硬编码在OrbitNet的QoS模块里的,医院没有权限修改。”

陆远把处方单折好放进口袋。他站起来,抱起女儿,指尖触到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起,通知栏又弹出一条消息:

「尊敬的陆远先生,升级至白银套餐仅需每月2,499信用点。当前特惠:首月五折。」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南国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女儿趴在他肩头,小小的呼吸声均匀而稳定,像某种脆弱的计时器,一秒一秒地在走。

铜色地灯线的边界在他身后,他跨过去的时候没有回头。

但他口袋里的手,已经攥成了拳。

那天晚上,陆远把女儿哄睡之后,在客厅的折叠桌上摊开了一个落满灰的塑料收纳箱。箱子的卡扣已经生锈,他用力掰了两下才弹开。

里面是一摞手写的技术笔记,纸页泛黄,字迹潦草。

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用马克笔写着几个字:「6G原型机 · CDMA物理层 · 华为201所 · 2048」

这是他七年前的笔迹。

陆远翻了翻那些笔记,指尖划过一行行公式和示意图,那些深夜在实验室里写下的东西,每一页都像一段被遗忘的密码。他不确定自己在找什么——只是在医院见过那个进度条之后,某种深埋在潜意识里的东西被触动了。

他翻到中间某一页,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张信号指纹鉴权机制的架构图。他在边缘留了一行批注,字迹潦草到几乎无法辨认,但他还记得自己写下它时的心境——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奇怪的、类似恐惧的感觉。

批注写着:

「理论上可行。但不要往下想。」

陆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深圳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十二万颗星链卫星以精确的编队排列运行,每隔几分钟就有一颗从城市的天幕上滑过,明亮如移动的星辰,络绎不绝。

每一颗都在注视着他。

每一颗都在记录着他的流量、他的token、他每一次挣扎的脉冲。

陆远合上笔记,闭上眼。一个念头像一粒种子一样落进了意识的土壤里,在他心底某个幽暗的角落,悄无声息地生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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