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 第一口禁果

陆远花了三天时间弄到那台SDR。

不是买的——一台覆盖星链全频段的软件无线电平台在二手市场上要价六万信用点,他拿不出。他是从华强北一个专做翻新通信设备的仓库里”借”出来的。说是借,其实就是趁老板午休的时候,用一把螺丝刀撬开了仓库后窗的防盗网,钻进三米高的货架中间,找到那台被标注为”待报废”的USRP X440。

机器外壳积了一层灰,散热片上有锈迹,但核心板是完好的。陆远在昏暗的仓库里花了四十分钟拆机验证——电源模块正常,基带FPGA逻辑完整,射频前端虽然老化但校准后可用。他把机器塞进一个拆空的微波炉纸箱里,从后窗原路翻出,落地时膝盖撞到水泥地,痛得他咬紧了牙关。

他没敢开灯。走回出租屋的路上,他把纸箱抱在胸前,像一个偷了核弹原料的恐怖分子。深圳午后的阳光打在他背上,烫得发疼,但他觉得那点温度比不上怀里这台机器辐射出来的热量——它没有通电,但他已经能感受到那种危险。

他花了两天时间架设环境和校准设备。SDR被藏在衣柜顶上,用旧衣服盖住,馈线沿着墙角踢脚线的缝隙走到窗边,天线伪装成一根废弃的电视接收杆,用扎带固定在防盗网上。驱动程序是从一个俄罗斯技术论坛上下载的——那个论坛隐藏在暗网的某个角落,需要经过三层跳转才能访问。陆远不会搞暗网,但他在电子科大读书时的室友会。一通三十年没打过的电话,几句含糊的托词,一个加密链接发了过来。

“老陆,你搞什么?“室友在电话那头问。

“修一个东西。“他说。

挂掉电话之后他把SIM卡掰成两半,冲进了马桶里。

现在设备就位了,但他还缺一样东西——目标信号。

铂金级用户的信号不是随便就能捕获的。星链的终端在空闲状态下会进入低功耗模式,发射功率降至最低,信号特征非常微弱,被环境噪声淹没。要采集到足够清晰、足够完整的信号指纹样本,他需要等到目标终端处于活跃通信状态——而且最好是高清视频流这种高数据率业务,因为高数据率意味着发射功率高、信号特征显著。

陆远需要一个邻居。一个铂金级的邻居。

他花了半天时间筛选。星链的终端信号在天线端是可以粗略分类的——通过分析信号带宽、调制阶数和功率谱密度,可以大致推断出用户等级。他在屋顶上架了一个临时的侦查天线,用笔记本连续记录了四个小时的频谱数据,然后回家分析。

结果是:他所在的这栋楼,没有铂金用户。最近的铂金信号源来自两百米外的一栋高档公寓——世茂滨江花园,深圳知名的富人区。那栋楼的外墙采用了星链特供的嵌入式相控阵天线面板,铂金用户的信号从那些面板里射出来,干净、强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优先级。

陆远站在自己五楼的窗口,朝那个方向望了一会儿。中间隔着一片老旧城中村的屋顶,参差不齐的天线像一片铁质丛林。两百米。直线距离二百一十米。这个距离上,即使他用高增益定向天线,捕获的信号质量也会大打折扣。

但他没有选择。

当晚凌晨两点,陆远把定向天线架在了楼顶水塔的检修平台上。天线被伪装成一截废弃的PVC排水管,用铁丝固定在护栏上,馈线沿着雨水管垂下来,从厨房窗户的缝隙穿进屋里。他在楼顶蹲了四十分钟,蚊虫叮了他满手臂的包,他一动不动——他在等那个铂金用户活动起来。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信号出现了。

目标终端发起了一条视频通话请求——对方终端位于欧洲,低延迟需求使星链为其分配了一条专用的近地轨道链路。发射功率骤升,信号强度在陆远的频谱分析仪上跳了一个明显的台阶。

他开始录制。

SDR的采样频率被设定在最高档——每秒一百二十八兆采样点。数据像洪水一样涌入硬盘,十六位精度的I/Q样本以每秒将近一个GB的速度堆积。陆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上的实时频谱,手指悬在停止键上方,等一个完美的、连续的信号段出现。

三秒。五秒。七秒。

目标终端在这一帧里发出了完整的握手协议数据包——包含终端ID、认证令牌、时间戳和信号指纹校验序列。这是整个认证链路上最关键的一段信号,所有信息都在这里了。

陆远按下了停止键。

硬盘上多了7.3 GB的数据。他靠在椅背上,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窗外,那栋高档公寓里的铂金用户也许正在和家人进行一场轻松的视频通话,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部分信号已经被截获、存储、即将被拆解和克隆。

陆远觉得自己应该感到愧疚。但他没有。他只是在脑海中机械地计算着下一步——提取信号指纹特征,构建克隆模板,设计实时中继算法。

他打开笔记本,开始写代码。


三个不眠之夜之后,克隆链路跑通了第一次闭环测试。

测试环境简陋得可笑:他用一台二手手机作为模拟终端,接上SDR的发射端口,让SDR把录制好的铂金信号重放出来——然后他用自己的另一台设备去连接星链。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第一次尝试,克隆信号通过了物理层指纹校验,但卡在了第二层的会话密钥协商环节。第二次,他修正了时序偏差——原始信号和克隆信号之间有三毫秒的延迟差,星链的时序检测模块捕捉到了这个异常,断开了连接。第三次,他在中继算法里加入了一个自适应延迟补偿模块,让克隆信号的帧时序与真实终端的时钟漂移保持同步。

第三次测试,连接成功。

屏幕左上角跳出了一个让他几乎不认识的通知图标——铂金色的,星链最高等级标识,旁边显示着:

「已连接 · 铂金级 · 带宽保障 1 Gbps · 延迟保证 <5ms」

陆远盯着那个图标看了整整十秒钟,然后慢慢吐出一口气。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指尖碰到杯壁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剧烈颤抖,幅度大到杯里的水荡出了涟漪,洒在桌面上。

他不在乎。他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他感觉整个胸腔都在发烫。

他走进了女儿的房间。

小姑娘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嘴角微微翘着,大概在做美梦。床头柜上放着她的学习平板——一台二手的、屏幕有一道裂纹的老款设备,外壳已经被磕碰得掉了好几块漆。陆远把它拿起来,连上了克隆后的铂金网络,打开了一个在线教育平台。

页面加载时间是——零。

不是零,是快到肉眼无法感知。之前需要缓冲三分钟的高清课程视频,现在点击即放,画面清晰到能看到教学视频里老师发丝的纹理。陆远换了一个页面,又换了一个,每一个都是瞬间加载。一千倍的差距不是数字上的概念——它是一种感官上的震撼,像一个人一辈子都透过毛玻璃看世界,忽然有人把那层玻璃拿掉了。

他关掉平板放回原处,在女儿床边坐了下来。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缕银色的光线落在女儿的脸颊上。五岁的小姑娘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无意识地抓住了陆远的手指。那只手太小了,五根手指握不住他一根食指,但攥得很紧。

陆远没有把手抽回来。他坐在那里,在黑暗中听着女儿的呼吸声,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纯粹的喜悦,夹杂着恐惧、不安和一种破罐破摔般决绝的快感。他做了一件违法的事,他清楚。他克隆了另一个人的网络身份,窃取了价值每月数万信用点的服务。如果被抓住,后果他不敢细想。

但女儿抓着他的手指。

他低头看着那只小手,忽然觉得就算前面是万丈深渊,他也会跳。


第二天早上,陆远给女儿连接了克隆网络。

小姑娘抱着平板坐在床沿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屏幕。她先打开了一节自然科学的网课——之前缓存了三天才下载完第一课,后面的十几节课一直灰着,点不进去。现在整门课程全部解锁,高清视频流畅播放,小姑娘第一次看到了高清版的蝴蝶破茧过程,画面里蝶翼上每一片鳞粉都在阳光下闪烁。

“爸爸,它好漂亮。“她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屏幕里的蝴蝶。

“嗯。“陆远坐在旁边看着她。

小姑娘看完视频,又打开了一个远程问诊的应用——星链医疗平台上的一个免费儿童健康咨询入口,之前因为网速太慢,她从来没能成功加载出视频画面。现在医生的脸清晰地出现在屏幕上,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医生笑着跟她打招呼:“小朋友你好呀,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女儿愣了一下,然后害羞地躲到陆远身后,又忍不住探出头去看医生的脸。陆远替她回答了医生的问题,详细描述了最近的发作频率和药物反应。医生认真听完,在系统里调出了一些参考数据,给出了一些调整建议——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比去一趟医院省了至少半天的时间。

挂断之后,女儿拉了拉陆远的衣角。

“爸爸,网变快了。”

她说得很平静,像一个陈述事实的小大人。陆远笑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能点了点头。

“以后都会这么快吗?”

这个问题让他指尖发凉。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不知道自己偷来的这个信号能用多久——可能是一周,可能是一个月,也可能下一秒就被星链的安全系统拦截封禁。他不知道那个铂金用户会不会发现自己的信号被克隆,不知道星链的工程师有没有在监控这种异常,不知道自己这张临时搭建的克隆链路能撑到什么时候。

“爸爸尽量。“他说。

女儿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继续看屏幕上的蝴蝶,小手在触摸屏上滑动,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以前永远加载不出来的高清图片。陆远站起身走到厨房,背对着女儿,把双手撑在水槽边缘,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他没有哭出声。三十三岁的男人哭不出声了,但他的肩膀在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眶泛红,眼角有细纹,头发里已经开始冒出白茬。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几秒钟,然后擦干脸,转身去煮早餐。


同一时刻,八千公里外,贝尔格莱德。

星链欧洲协议研发中心的顶楼办公室里,米兰·沃伊诺维奇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两个并排的地理坐标。左边一个标记在比利时安特卫普——那是该铂金终端登记注册的合法位置。右边一个标记在中国深圳——那是克隆信号刚刚上线的位置。

两个坐标之间的距离是9,247公里。信号指纹匹配度:99.94%。

米兰端着一杯已经彻底凉透的咖啡,靠在人体工学椅的靠背上,把这两个坐标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带着一丝欣赏——像是一个园艺师终于看到自己多年前埋下的种子破土而出。

他没有上报。没有报警。没有封禁那个克隆信号。他甚至没有通知星链的安全团队。

他打开了一个加密日记应用,开始打字。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清晰可闻,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第7个。也许第8个——如果算上那个三年前没成功的巴西人的话。」

他停下,想了想,又继续敲。

「这次的实现路径不太一样。之前的几个都是用软件破解认证令牌,这个用的是物理层克隆——射频指纹的实时重映射。有意思的手法。他在CDMA物理层上下了功夫。也许是老华为的人。」

米兰在这行字后面加了一个下划线,不是重点标记,而是一种带有期待感的下划线,像一个老师在学生的作业上画出的那道表示”有点意思”的波浪线。

他关掉日记应用,重新看向屏幕。深圳的那个光点还在闪烁——克隆信号稳定、持续,甚至比一些真实终端的连接质量还要好。

米兰对着屏幕上那个光点微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没有敌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算计。它更像是——

一个猎人,在黑暗的丛林里,终于听到了他期待了七年的脚步声。

他拿起桌上的麦克风,对着内线说了一句:“不用管。观察。注意不要打草惊蛇。”

对面的安全团队值班员愣了一下:“先生,这是一个明确的——”

“我知道它是什么。“米兰打断了他,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我说了,观察。”

他挂断通话,再次看向屏幕。窗外的贝尔格莱德夜幕低垂,而深圳的阳光正炽。同一个网络,两种截然不同的天色。

米兰把冷掉的咖啡一饮而尽,玻璃杯底接触到木质桌面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落定的意味。

他在日记的最后一行写道:

「来。走近些。」

微信公众号二维码

扫码关注微信公众号
阅读更多独家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