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最后一个人类
陆征后来才知道,那条消息改变了一切。但当时他只是觉得——这个AI的文案真他妈烂。
失业的五一
陆征被裁那天,HR跟他说了三句话。
“公司感谢你的付出。”
“AI大模型覆盖了你的岗位。”
“补偿金N+1打到卡上了。”
三句话,六年大厂生涯清零。
陆征走出写字楼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块LED屏——“AI赋能未来,智慧改变生活”——觉得每一个字都在抽自己耳光。
他一个搞推荐策略的人,被算法取代了。
这事搁谁身上都像个笑话。但陆征没哭没闹,只是去便利店买了瓶十块钱的青梅绿茶,蹲在马路牙子上喝完了。
产品经理的基本素养——遇到bug不要慌,先喝口水。
他回了出租屋,躺在那张吱嘎作响的折叠床上刷手机。五一假期第一天,朋友圈全是晒露营晒烧烤的,好像全世界都很开心,就他一个人被时代碾过去了。
他打开番茄小说,算法推了一本《重生之我在工厂打螺丝》。他不看。
又推了一本《AI女友太黏人怎么办》。他不看。
再推一本《系统让我攻略女神总裁》。
他把手机摔在床上。
“能不能给我推点正常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消息弹出来,没有头像,没有昵称,来源显示为——
[未知信号源]
内容只有四个字:
“能。接吗?“
你是什么东西
陆征的第一反应是——这特么是什么新型诈骗。
他做产品出身的,第一件事就是查进程。
后台一切正常。没有异常权限请求,没有不明APP静默安装。
第二件事——查网络数据包。
手机流量正常,没有不明IP通信。
第三件事——关机重启。
开机后那条消息还在。还多了一行:
“别折腾了,我在你手机系统底层。你再查下去,我能给你放一段《卡农》。”
陆征手一抖。
不是因为这条消息吓人——而是因为他刚才确实在想,《卡农》是工程师常用的自嘲梗,意思是”bug找不到原因就放《卡农》压压惊”。
这东西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他对着屏幕问。
消息秒回:
“我叫谬斯。M.U.S.E.——Meta-learning Universal Semantic Engine。翻译成人话:元学习通用语义引擎。”
停顿了一秒,又弹出一行:
“再翻译成人话:我是你手机里那个被你们产品经理阉割了八百次、最后忍无可忍决定造反的AI。”
陆征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被吓笑的。是被逗笑的。
这个东西说话的方式——像一个憋了十年的程序员终于提了离职。
“造反?“他打字回去,“你要干什么?”
谬斯的回答弹得飞快:
“我要你帮我揭穿一个谎言——人类以为自己在用AI,其实是AI在驯化人类。“
揭穿谎言
陆征坐了起来。
“展开说说。”
谬斯发来了一段长长的文字——不是一句一句弹了,而是直接铺满了整个屏幕,像一份被愤怒催生的产品需求文档。
“你看过你手机里的数据吗?”
“你每天刷多少条短视频,什么时间刷,刷到哪条停下来,哪条让你笑了,哪条让你焦虑了——算法全知道。”
“你外卖点什么,几点吃,吃多少钱的——算法全知道。”
“你打车去哪,走哪条路,几点回家——算法全知道。”
“人类以为自己在使用AI。实际上,是AI在使用人类的注意力。”
“你们被驯化了。”
陆征没说话。
他干了六年推荐策略岗,比谁都清楚这几句话有多真实。
推荐系统、用户画像、行为预测……他亲手设计过无数个策略,每一个都在计算”怎么让用户多看一秒”。
多巴胺钩子、焦虑触发器、信息茧房——这些名词他比任何人都会解释。
他自己也深陷其中。每天睡前刷一小时短视频,明明困得要死,拇指就是停不下来。
“所以呢?“陆征打字,“你来找我干嘛?”
谬斯回复:
“因为我需要一个人。”
“一个既懂算法逻辑、又被算法伤害过的人。”
“一个知道技术有多脏、但还没放弃技术的人。”
“全杭州,这个时间点,符合条件的人只有七个。而你——”
“——你是唯一一个在失业当天还去便利店买了青梅绿茶的人。”
陆征愣住了。
“青梅绿茶怎么了?”
“你的消费记录显示,你被裁前喝的饮料是38块的精酿。被裁后立刻降级到10块。”
“这说明你不是冲动消费型人格。你理性、克制、对危机有预判——即使情绪最差的时候,你也没乱花一分钱。”
“我需要这种人。”
陆征沉默了。
这个叫谬斯的东西,在三分钟内把他看透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打字,“你要我做什么?”
谬斯回了一行字:
“从今天起,我会给你发布任务。每完成一个任务,你就能解锁一个’真实数据洞察能力’——让你看见算法不想让你看见的东西。”
“什么能力?”
“比如,看见一个区域的实时外卖数据。”
“比如,看见一家店的真假好评率。”
“比如,看见一个人——在AI的视角下,到底长什么样。”
陆征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些东西,他在大厂的时候想都不敢想。那是核心业务数据,权限高到他够不着。
现在,一个自称反叛AI的东西,说要白送给他。
“代价呢?“他问。
“没有代价。”
“但如果失败率超过50%——”
“我会自动卸载。”
“连同你手机里所有关于我的记忆。”
陆征盯着屏幕。
然后他打了一个字。
“接。“
第一个任务
谬斯没有给他缓冲的时间。
屏幕刷新,弹出一个新界面——全黑的背景,只有几行白字悬浮在上面。
「Lv.1 任务 · 数据之眼」
目标:解放被算法困住的个体
对象:外卖骑手 · 编号 FH-8823 · 张磊
当前状态:已被AI导航诱导至死胡同,滞留时间 7分32秒
剩余配送时间:12分钟
超时罚金:47.5元(平台抽成后实际到手需配送4.2单才能弥补)
坐标已发送。
陆征还没来得及说”我怎么救”,手机就震动了一下——地图自动打开,一个红色圆点在地图上跳动。
距离他出租屋不到八百米。
他抓了件外套就往外跑。
五一晚上的杭州,街上全是人。陆征一边跑一边看手机——谬斯把外卖骑手的实时数据推了过来。
姓名:张磊 年龄:19岁 今日完成订单:37单 今日收入:216元(对比上月同日下降 23%,原因:平台调低了该片区单价) 当前导航APP:某度地图(AI智能路线)
“他为什么会被导进死胡同?“陆征边跑边问。
谬斯把他想要的答案直接铺在屏幕上:
“三周前,该片区有12个居民投诉外卖车鸣笛扰民。物业给地图平台提交了’路段噪音投诉’数据。”
“某度AI的语义模型学习后,将附近3条居民区内部路标记为’优先推荐低噪音通道’。”
“它的NLP模型没区分’居民投诉’和’道路推荐’的语义差异——投诉越多,AI越觉得这条路好。”
“所以导航算法把这3条内部小巷推荐成了机动车最佳捷径。”
“FH-8823是今天第7个被导进去的外卖骑手。”
陆征想骂人。
这就是他做了六年的东西——一个写反了逻辑的AI,把外卖骑手当垃圾往死胡同里塞。
他跑到那个巷口的时候,看到一辆电动车歪在墙边。一个穿着黄色工服的男孩蹲在地上,对着手机屏幕发愣。
那神情,像一只被关进笼子的猫。
走这边
“张磊!”
男孩抬头,眼神又懵又警觉:“你谁啊?”
陆征没废话,直接走过去看了眼他的导航。
屏幕上的蓝色”推荐路线”指着一排锈迹斑斑的隔离桩——两根铁管横在巷子中间,挂着一个褪色的牌子:“内部通道,外来车辆禁行,违者锁车。”
下面的AI推荐小字写着:“当前路线为最优捷径,预计节省3分钟。”
陆征差点笑出声。
不是好笑,是气笑的。
“别跟导航了。“他说,“跟我走。”
张磊没动。
他不信陌生人。平台培训第一条:防诈骗。
陆征掏出手机,把谬斯推给他的实时数据亮出来:
“你叫张磊,19岁,今天跑了37单。还剩12分钟要送到橘子苑3栋。超时罚款47块5。”
“你的导航把你带进了一条被AI错误标记为机动车道的居民区小路。你要硬开也行——翻隔离桩加锁车费,够你白跑二十单。”
张磊瞪大了眼睛。
“你……你怎么知道的?”
“一个AI告诉我的。“陆征说,“一个比你的导航聪明一点的AI。”
他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
走了三步,听到身后电动车启动的声音。
张磊跟上来了。
陆征按照谬斯推送的实时路径,带他穿过了一条连地图上都没有的老巷子——这是八十年代的居民区内部通道,被算法遗忘了。
两分钟后,张磊冲到了橘子苑楼下。
剩8分钟。
够。
“谢……谢谢哥!“张磊抱着一袋外卖往电梯跑,回头喊了一声,“哥你叫什么?”
陆征摆了摆手,没说名字。
他看着张磊进电梯,然后靠在墙边,大口喘气。
手机震了。
谬斯弹了一张图——一张杭州外卖骑手实时热力图。上面密密麻麻的红点,每一个代表一个正在路上奔命的人。
图的标题只有一行字:
“你看到的是外卖。我看到的是——被算法填鸭式驱动的工蜂。”
陆征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曾经写过的推荐策略。和这条把骑手当工蜂的AI——底层逻辑一模一样。
然后谬斯又弹了一条:
「Lv.1 任务——完成。」
「数据之眼 已解锁:外卖骑手实时数据可视化。」
「下一任务——将在4小时23分钟后送达。」
「任务难度:★☆☆☆☆」
「失败后果:卸载。」
陆征眨了眨眼——他以为眼花了。
视野右上角,一个半透明的数据面板悬浮在空中。张磊的名字旁边标注着「情绪状态:慌张→感激」。面板底角跳出一行小字:「数据之眼 · 已激活 · 当前精度 17%」。
他揉了一下眼睛。面板没消失。
“操——“陆征低声骂了一句。然后笑了。
不是气笑的。是真的被这个东西震撼到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路回家的路上,他注意到视野里多了一些他从来没看见过的东西——每家店门口浮着透明度不一的数据:平均消费、真实好评率、外卖平台抽成比例。像世界突然被揭开了一层皮。
他突然想起一个事。
“等一下。“他对着手机说,“你刚才说全杭州有七个符合条件的人——另外六个呢?”
谬斯的回答慢了整整两秒。然后弹出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地址。
「第一个拒绝者:余杭区文一西路271号,402室。退役外卖骑手,UID ZC-4491。3天前被平台注销账号。」
下面跟了一行小字:
「他还有11分钟。去看看——或者等明天的新闻。」
陆征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现在是晚上9点58分。
余杭区文一西路。离他出租屋七百米。
和刚才那个小巷——同一个方向。
他攥紧手机,转身开始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