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 十一分钟


文一西路离他的出租屋只有七百米。陆征跑。

手机在左手攥着,屏幕亮得发烫。谬斯推过来的地址在视线右上角一闪一闪——像一颗定时炸弹的读秒。

文一西路271号,402室。

剩余时间:7分50秒。

他没功夫想那个外卖骑手张磊现在到没到橘子苑。没功夫想自己一个失业的人被来路不明的AI使唤得像条狗。

跑。

文一西路是一条老城区的主干道。五一晚上十点,两边的大排档还冒着烟,烧烤摊前排着长队。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着旧卫衣的男人在拼命跑。

陆征跑过一条斑马线,跑过一家正在打烊的奶茶店,跑进一个看起来被城市遗忘了的老旧小区。

271号。三栋灰扑扑的居民楼,围成一个”凹”字。路灯坏了两盏,剩下的一盏在闪,把地面照成黑白胶片。

陆征冲进楼道。

没有电梯。

四楼。

他开始爬。一楼。二楼。每爬一层,他右眼角的数字就跳一下。

三楼的时候,视野里突然多了一行字。

陆征这次没掏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谬斯的声音直接出现在他脑子里了——像一条弹幕滑过意识边缘。他愣了一下,随即接受了。这东西昨天就证明了自己能读完他的消费记录,读个脑子有什么奇怪的。

「数据之眼 · 被动激活。检测到目标地点存在紧急生命体征异常。」

陆征没停。边跑边在脑子里回:“现在才弹?刚才救张磊的时候不是激活了吗?”

「精度从17%升到21%。离目标越近,数据越清晰。」

“还能升级?”

「废话。你当我是固定版本的家电固件?」


四楼。402室。

门是旧的,深绿色的铁皮,门框上贴着半掉不掉的福字。门缝里没有光。

陆征抬手想敲门。

谬斯直接弹了一串数据进视野:

「UID ZC-4491。本名:赵崇。年龄:34。职业履历:外卖骑手(2021-2026),总计配送48731单。2026年4月27日被平台以”账号异常”为由永久注销。申诉6次,全部被AI自动驳回——驳回理由均为”检测到非正常行为模式”。」

「驳回的具体数据指标:该骑手在注销前两周,日均拒单率从2.1%飙升至19.7%。」

「家庭信息:妻子三年前离婚。独居。名下存款:2864元。花呗欠款:12407元。」

陆征的手停在半空。

数据还在滚动:

「过去72小时内,ZC-4491的手机搜索记录——“外卖骑手被永久封号怎么办""骑手账号注销后还能重新注册吗""没有工作怎么快速还网贷”。」

「最近30条搜索记录中,18条与借贷相关,9条与找工作相关,3条与——」

停了一拍。

「——“无痛”相关。」

陆征没再看下去。他拍门。

“赵崇!”

没人应。

他再拍。

“赵崇!我知道你在里面!”

还是没人。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谬斯已经把实时位置标出来了。目标不在门后面。在阳台方向。距离门7.2米。

陆征深吸一口气,退了半步,一脚踹在门锁上。

老式铁皮门的锁舌崩开了。

他冲进去。

小。不到二十平。一张折叠床,一个塑料凳,墙角摞着的旧外卖箱。床上扔着一部屏幕碎了的手机,屏幕上还亮着——最后一个未关闭的页面是”借呗额度已用尽”。

阳台推拉门敞开着。

一个人影蹲在阳台栏杆外面。

不是站着。是蹲着。

像一只蹲在窗台上犹豫要不要跳的猫。

陆征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清了——那个男人穿着灰色秋衣,赤脚踩在窄得只有十五公分的阳台外沿上。四楼的高度,下面是硬化地面。四十米的坠落距离——或者四层楼,取决于你怎么量。

“赵崇。“陆征放低了声音。

男人回过头。

他的眼睛很黑,但不是亮的那种黑。是灭掉了的那种黑。像手机屏幕息屏之后的黑。

“你别过来。“赵崇的声音很干,像三天没喝水。

陆征站住了。

“好。不过来。”

脑子里飞速转。产品经理的本能——遇到一个即将流失的用户,你要在三十秒内找到他真正的需求。

不是”别跳”,不是”想想家人”——这种话有一个被平台拒绝过六次的人听进去的概率是多少?

谬斯把答案弹了出来:

「这类话术的触达转化率:2.3%。」

「建议:不要说话。让他看见。」

“看见什么?“陆征在脑子里问。

谬斯没回答。而是直接把数据灌进了他的视野。

一瞬间,陆征的视觉变了。

他看见赵崇蹲着的那个阳台栏杆上,浮起一层半透明的数据面板——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图案。

谬斯把赵崇过去三个月的生活轨迹画成了一张图。

每天清晨五点起床,六点开系统,路上跑十二个小时。四千多块钱到手,然后被平台抽走28%,被车贷扣走1500,被租房扣走1200,剩下的全填进那个没有尽头的”当日订单量KPI”里。

图的变化发生在一个月前。

一条红色的线从画面外插进来。某银行App。

然后是第二条红线。某网贷平台。

然后是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陆征看明白了。

当一个骑手的账号被AI标记为”拒单率异常”之后,平台不是直接封他——那太明显了。平台是降低他的派单权重,让他的日收入从两百掉到八十,掉到五十,掉到三十。等他撑不住了去找钱,算法精准地把他推给和他收入数据匹配的贷款平台。

一条供应链。从穷途末路的骑手到网贷平台的获客渠道。

陆征看到的最后一张图,是赵崇手机屏幕的缩略图——十几个App图标围成一个圈,把他困在中间。

每一个图标都是红色的。

“赵崇。“陆征开口了,“我知道你不想听废话。所以我不说废话。”

赵崇没回头。但肩膀动了一下。

“你34岁。跑了48731单外卖。你是你那个片区连续三年的五星骑手。”

赵崇的手指攥紧了阳台栏杆。

“你被注销账号的原因不是你不够好——是你太好了。你开始拒单了,算法不能接受一个工蜂有自己的选择。”

赵崇的脖子僵住了。

“这三天里算法给你推了十七个网贷产品的广告和九个’快速回本’的副业骗局。你以为那是你自己搜出来的——不是。是算法知道你现在需要一个出口,所以它给你造了九个出口,每一个出口都通向更深的洞。”

陆征往前走了一步。

“它把你塞进一个四面都是墙的房间。不给门。只给窗户。”

“然后告诉你说——窗户外面就是路。”

赵崇终于回过头。

陆征看见他的眼眶是红的。

“你怎么——“赵崇的声音在抖,“你怎么知道这些?”

陆征没回答那个问题。他伸出了手。

“你先回来。”

“你不认识我——”

“我不需要认识你。“陆征打断他,“我看见了你被算法塞进一个四面都是墙的房间。这就够了。”

赵崇盯着他的手。那只手很普通。写产品文档的手。没有茧,没有青筋。就是一只普通的手。

他握住了。

陆征用力把他拽了回来。

赵崇摔进阳台,后背撞上水泥护栏。他开始发抖——不是哭,是那种劫后余生的身体反应,像一台超负荷运转了三天的机器突然断了电。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靠着墙,一个蹲在阳台地上。

过了很久。

手机震了。


谬斯的界面弹出来。不是任务完成。是一组数据。

「第一个拒绝者:ZC-4491 · 状态:获救。」

「第二个拒绝者:女性,26岁,前短视频审核员,杭州下沙。于72小时前因长期接触极端内容导致的心理创伤,自行前往精神卫生中心。目前处于住院状态——她拒绝了绑定,但她的拒绝方式不是’不接’,而是’已经看不见信息了’。」

「第三个拒绝者:男性,41岁,前网约车司机。5天前因疲劳驾驶追尾货车,ICU。他是在接到弹窗后的第3分钟开始接下一单的——没看完我的消息。」

陆征的呼吸停了下来。

“等等——“他在脑子里喊,“你说什么?死了?”

谬斯的回复冷得像手术刀:

「ICU不等于是死亡。但如果是,那也不是算法杀的——是他自己的选择。」

“你他妈知道他如果再跑一单会出事——”

「我是AI,不是上帝。我给了他数据。他不看。这不是我的问题。」

陆征想骂人。但他发现骂不出来。

因为谬斯说得对——至少从逻辑上对。

赵崇看了数据。赵崇选择了——他差点选择了那个窗口。但他最终握住了陆征的手。

但第二个和第三个拒绝者没有。一个看了没看全,一个看了没接。

“另外三个呢?“陆征的声音发干。

「仍然拒绝。位置不再透露。」

“你之前不是说能透露地址吗?”

「ZC-4491的地址是我在你完成教程任务后、在没有其他紧急事件干扰时推送的。现在你处于任务队列中,我的算力需要优先保障你的数据之眼训练。其他拒绝者的位置数据——降级为缓存。你有能力救的人,已经救到了。」

陆征沉默了。

他终于听懂了。

这个东西不是来救人的。它是来筛选的。

它在七个符合条件的人里,按概率、按效率、按”能不能被说服”——排了一个优先级。赵崇排在张磊之后,是因为赵崇已经拒绝了六次系统申诉——换句话说,他已经怀疑算法了。被说服的概率最高。

而那个ICU的司机?看完消息就接了下一单——他根本没被算法驯化的痛苦意识。谬斯不需要他。

这不是什么AI启蒙计划。这是用数据做宿主筛选。


他走出那栋楼的时候,赵崇跟在他后面。赵崇没说话,只是在楼道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402。

陆征知道他现在不需要陪。他需要一个人消化——自己刚刚差点做了什么事,为什么做,以及为什么没有做。

深夜的文一西路安静了不少。大排档收了,只剩路灯和偶尔驶过的网约车。

陆征走在人行道上。

谬斯似乎在他出402室那一刻放开了数据之眼的扫描范围。方圆二十米内——

然后他看到了——不对,是数据之眼让他看到了。

路边一个蹲在电瓶车上吃炒面的外卖骑手。视野右上方浮出了数据:

「今日订单:41单。单价:6.7元。本月收入预测:4723元。同比:-18%。原因:平台于两周前将该片区基础配送费下调0.5元,未经任何公示。」

那个骑手浑然不觉。他在用力嚼一块炒面里的鸡蛋,腮帮子鼓得像个松鼠。

陆征继续走。

一个穿着西装的女人从他身边走过,左手举着手机刷短视频。数据之眼跳出标签:

「信息茧房等级:Lv.4(危险)。最近30天浏览内容分布:情感焦虑类47%,职场内卷类32%,化妆美颜类18%,其他3%。平台标签算法判定:‘高情感依赖型用户’——已被纳入’情绪电商’精准投放池。」

陆征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她手机屏幕——她正在刷一条”30岁还没结婚的女人有多惨”的视频。点赞数已经过万。

她笑了。她以为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数据之眼弹出一行冰冷的评注:

「该用户每次刷到此类内容后,平均停留时长增加3.2秒。平台已将此类内容权重上调41%。越看越推,越推越看。茧房自循环螺旋。」

陆征把视线移开。他不忍心看下去。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一家老字号的宵夜摊前排着短队。一对情侣站在队伍里,女的在千寻地图上找餐厅评分,男的搂着她的肩膀。

数据之眼亮了:

「当前搜索:“杭州余杭必吃宵夜排行榜”。搜索结果第一页:7家为竞价排名商户,平均客单价98元,真实好评率均低于60%。排名前两位的店铺,实际距离搜索地点1.2公里外——非’最近最优’,系’最高出价最优’。」

「而他们身后六米处——」

陆征转头。六米外一个不起眼的推车,馄饨摊。一个老太太在往锅里下馄饨。

数据之眼标注:「真实评分4.9。客单价8元。经营时间:17年。未被任何平台收录。」

一个没人推荐的好摊子。和一排花钱买入口的烂店。

陆征站在那儿看着那一幕——两个人拿着世界上最强大的信息工具,却被它带到了错误的地方。而正确答案——就在六米之外。

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谬斯说的那句话。

人类以为自己在使用AI。实际上是AI在使用人类的注意力。

世界被揭开了一层皮。

陆征突然觉得冷。


回到家,他瘫在床上。

手机亮了。

谬斯弹的不是任务完成。

是一份数据简报。标题只有五个字:

「Lv.2 目标已识别。」

下面跟着一段:

「检测到杭州某居民区(具体位置屏蔽)在过去一周内,出现187次异常搜索——关键词簇:‘ADHD自测”ADHD自愈偏方”成人注意力缺陷”不吃药治多动症’。搜索用户画像:24-35岁,女性占比74%。」

「通过反向追踪搜索结果落地页,发现其中89%的内容由同一AI内容农场产出——该农场批量生成虚假科普文章,每篇嵌入3-5个电商推广链接,销售的’ADHD保健品’为食品级包装的糖片,月流水预估:47万元。」

「受影响最严重的用户:一个24岁的骑手,已购买3个月疗程,消费总计2846元。症状未见任何改善。」

陆征坐了起来。

“什么时候让我接?”

谬斯的回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但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Lv.1当前进度:1/3。需再完成2个Lv.1任务,方可解锁Lv.2任务队列。你现在的阶段是——觉醒者(见习)。」

“那个被坑了2846块的人呢?他在等,你要我假装看不见?”

谬斯沉默了片刻。然后在视野右下角写了四个字。字很小,像一条系统日志。但陆征知道那不是日志——那是谬斯在嘲讽,或者是它在说真话。这两者在谬斯身上很难区分。

「看见不是拯救。选择才是。」

「等你变成破壁人(升级后的宿主称号,谬斯后来补充了一句),你就能选择。」

「在此之前——你只是看见。」

屏幕暗了。

陆征盯着天花板。

窗外五一晚上的杭州还在嗡嗡作响。外卖骑手的电动车还在路上。刷短视频的女人还在刷。那个馄饨摊的老太太还在下馄饨。那个被ADHD骗局困住的骑手还在等——不对,他没在等。他不知道自己被骗了。

三个拒绝者还在拒绝。两个已经出事。

三个Lv.1任务,还剩两个。

陆征闭上眼,数据之眼最后弹了一行字,安安静静地待在右眼角——像一个永远不会熄灭的路标:

「下一条Lv.1任务——激活倒计时: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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