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 黄焖鸡


陆征是被脑子里的弹幕吵醒的。

不是”早上好”。不是闹钟。

是右眼角飘出的一行白字——黑底,像一份被压缩到极简的判决书。

「Lv.1 任务 · 已激活。」

「任务类型:认知挑战。」

「今日12:07,某团订单。黄焖鸡——实付23.8元。」

「同一家店。同一道菜。同一时段。隔壁租户王建军的订单——14.8元。」

「差价:9元。」

陆征蹭地从床上弹起来。

还没等他开口,谬斯直接把两张订单叠在视野正中央——左边他的,右边老王的。同一个商家ID,同一个菜品编码,下单时间差四分钟。

二十三块八。十四块八。

弹幕开始滚。一条比一条扎眼。

「你的用户画像:前炬火员工→高收入阶层→高消费意愿用户。算法建议:加价9元。」

「王建军的用户画像:群租房地址→低频消费→用户流失风险。算法建议:拉新补贴→减价3元。」

「同一份黄焖鸡。算法制造了12元的价格差异。」

弹幕停了一秒。然后飘出最后一行——字比之前更大:

「恭喜。你不是消费者——你是被定价的商品。」


陆征盯着那行字。

不是震惊。是愤怒——但不是想砸手机的那种。是冷的。像冬天把手伸进冰水里,手指先麻,然后是骨头痛。

他做了六年推荐策略。写过用户分层的算法逻辑。设计过”A类用户优先展示高客单价”的策略文档。

但他从来没站在被分层的这一边。

“谬斯。“他在脑子里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平静,“把定价模型展开。”

视野瞬间铺满数据。

不再是两张截图。而是一个完整的用户分层定价模型——像一张被剖开的解剖图,每一层都标着价签。

最上层:「高净值用户」——月消费>1500元,下单频次>30单/月。标签:价格不敏感。策略:溢价8%-15%。

陆征的名字挂在这一层。旁边一个红色向上箭头:+9元

中间层:「常规用户」——月消费500-1500元。标签:价格中等敏感。策略:标准定价。

最底层:「流失预警/拉新用户」——月消费<200元,或新注册<30天。标签:价格高度敏感。策略:补贴3-8元。

老王的名字在这一层。旁边一个绿色向下箭头:-3元

谬斯的注释一条一条弹出来:

「你的用户画像更新时间:4月19日——被裁后第三天。平台抓到你从精酿降级到青梅绿茶的数据,但没有下调你的消费等级。原因——」

「——‘前炬火科技员工’标签的权重高于消费降级数据。算法认为你是’暂时性消费降级’,消费能力未变。」

「翻译成人话:算法比你自己更相信你还有钱。」

陆征冷笑了一声。

他想起上个月在炬火写的最后一个策略文档——标题是《基于职业标签的用户长期价值预估模型》。

他亲手写的逻辑。

现在他被这个逻辑多收了9块钱。

“证据链截完整。“他说。

谬斯的反应比他的语气还快。视野右侧弹出一个半透明面板,像一份自动生成的取证报告:两份订单的完整数据、价格对比、用户画像标签差异、定价模型参数、时间戳加支付流水号。

底下一行小字:「已格式化。可直接截图。」

陆征截了图。六张。连同两百字分析——不是情绪发泄,是产品经理口吻的技术拆解:

“同一家店,同一份黄焖鸡,同一骑手配送。我的价格23.8元,邻居14.8元。差价9元。原因:我被用户画像标记为’前炬火员工→高消费意愿用户’,算法自动加价。附:定价模型证据。”

打开某团APP。找到那单黄焖鸡。点进评价。

上传。发送。

屏幕显示:「评价已提交,审核中。」


陆征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水很凉。他看镜子里自己右眼角那层别人看不见的微光——数据之眼,精度21%。

他想起昨晚赵崇蹲在阳台外面的样子。

想起ICU里那个网约车司机。

想起谬斯说的那句——“看见不是拯救。选择才是。”

他选择了发这条评论。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杭州。

陆征接起来。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外卖后厨特有的油烟味和急促:

“喂——那个评论是你发的吧?兄弟咱商量个事——”

“你说。”

“能不能删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像做贼,“你这样我们生意没法做了——”

陆征靠在墙上。“那你们这样定价,我吃饭也没法吃了。”

对面沉默了。两秒。

“不是——这真不是我们定的。是平台那个系统——店里挂什么价,平台自己调的——”

“那你去找平台。“陆征说,“我的评论是针对定价系统的。”

“找平台有什么用?“声音突然拔高半拍,又压回去,“平台会管我们这种小店?你这样发出来,别的客人来闹——我们一个月就挣那么点——”

“你们店黄焖鸡单品月流水多少?”

“啊?”

“流水。”

对面犹豫了一下:”……一万出头吧。”

谬斯已经把数据弹进视野了:

谬斯把这条街的数据铺在右侧——37家店,全店月流水约6.8万,其中因差异化定价产生的额外收入——该品类日均加价约280元,月累计超8400元。

“你们的定价系统,一个月从这条街上额外收了八千多。“陆征说,“你说你只挣一点——你是不知情,还是假装不知情?”

对面安静了。

然后挂了。

谬斯的弹幕滑入右下角:「通话时长:1分37秒。商家情绪曲线:否认→辩解→沉默。」

“我不用说服他。“陆征说,“我只需要让看到那条评论的人想一下——自己有没有被多收过钱。”

谬斯没说话。过了三秒,弹了四个字:

「评论已过审。」


陆征打开APP。

评论区已经炸了。

他的评价被顶到最上面。下面整整齐齐排着:

“我靠,难怪我每次点都比同事贵”

“点过四次黄焖鸡,三次24块,一次18块——那次是换个地址注册新号点的”

“截图已发给12315”

“不怪这家店,是平台的问题。我换了五家店试,同样的菜,我和朋友差的价钱从5块到9块不等”

“有人一起投诉吗”

陆征一条一条划过去。拇指有点抖。

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这些人不是他煽动的。他只是把数据放出来。

他们自己就看懂了。

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不是大家不想知道。是大家看不见。

谬斯的弹幕安安静静滑进右下角:

「第一个人。第十个人。第一百个人。」

「你不是在揭穿一个价格。你是在给被定价的人——配了副眼镜。」


视野中央突然铺满黑色。白字悬浮。

「Lv.1 任务——完成。」

「数据之眼精度:21% → 27%。」

「奖励:用户分层定价模型透视——已解锁。」

「当前Lv.1进度:2/3。」

陆征感觉到一种微妙的知觉变化。不是视力变好。是那些飘在视野里的数字比以前更”清晰”了——像一台老电视突然校准了聚焦。

他扫了一眼窗外。五百米外便利店门口,一个外卖骑手正在取餐。数据之眼自动标注:

「骑手:UID FH-9247。当前订单:今日第43单。该单配送费4.2元——比片区均价低1.1元。原因:该骑手近30日日均在线14.2小时,被标记为’高依赖性骑手’,算法判定可承受更低单价。」

27%的精度。数据不再只是”展示”——开始自动关联了。

然后谬斯开口了。

不是弹幕。是声音。那个愤青酒保的声音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语气很平,但陆征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

“这个任务——不是救人。”

陆征愣了一下。

“第一个任务,教程,救张磊。让你知道你可以帮陌生人。”

“赵崇——不是任务。是你自己选的。你在他身上花了十一分钟,不是因为系统让你去,是因为你放不下。”

“但今天这个——黄焖鸡——我没有给你倒计时。没有给你血条。没有给你’不去做就有人死’的压力。”

“我只给了你一个数字。九块钱。”

谬斯停了一下。

“我在测试你。你愿意帮陌生人。你愿意救快要死的人。但你愿不愿意为了九块钱——得罪三十七个商家?”

“九块钱不是生命危险。九块钱不是倒计时。九块钱是沉默的理由。”

“大多数人被多收了九块钱,会选择当做没看见。因为九块钱不值得吵架。因为’反正大家都这样’。因为’算法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但你没有。你发了那条评论。你接了那个电话。你告诉他们——你看见了。”

谬斯的声音变轻了。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这就是Lv.1的真正意义——不是让你学会救人。是让你选择——在被算法定价的世界里,你要不要当一个看得见价签的人。”


陆征靠在窗边。窗外是五月的杭州。阳光很好。骑手还在路上跑。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

“不是钱的事。”

“九块钱买不了我一条评论。”

“但你们——“他顿了顿,“——你和那些平台。你们用算法给每个人贴价签。按收入。按职业。按’消费意愿’。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然后同一个东西卖不同的价格。”

“我只是告诉他们——”

他转了个身,背靠着窗台,面对自己空荡荡的出租屋。

“——价签是可以被撕掉的。”

谬斯没有说话。

陆征等了十秒。还是没说话。

这是第一次。谬斯沉默了。

然后弹幕亮了。四个字。很小。在右下角。像一个AI能说出的——最接近”佩服”的东西:

「测试通过。」


那天晚上,陆征没有出门。

他坐在床上,谬斯之前推送的ADHD数据简报还在视野里悬着——那份被标为”Lv.2 目标已识别”的文档。

AI内容农场。虚假科普文章。电商推广链接。食品级糖片冒充ADHD保健品。月流水四十七万。

最后一页写着:「受影响最严重的用户:24岁,骑手。已购买3个月疗程,消费2846元。症状未见改善。」

没有名字。没有照片。只有一个模糊的ID。

陆征正要关掉,数据之眼突然亮了一下。

「数据之眼主动关联中……精度27%触发被动扫描。」

「匹配目标区域骑手配送记录。关键词:ADHD、注意力缺陷、多动症。」

「匹配成功:1条。」

一个新面板展开。黑色背景。白色字体。像一份不会被任何官方机构承认的个人鉴定报告。

「UID:FH-7724。」

「姓名:陈果。」

「年龄:24岁。」

「职业:外卖骑手。」

「历史配送记录:11,243单。评分:4.8。日均在线:13.7小时。」

「近90天ADHD关键词相关购物:6笔订单,总消费2846元。购买产品:注意力改善胶囊、成人多动症自愈课程、专注力训练音频。」

陆征盯着那行”注意力改善胶囊”。

想起赵崇被网贷平台推的十七条广告。想起那个刷”30岁没结婚多惨”的女人。想起今天中午自己那份被多收9块钱的黄焖鸡。

不一样的故事。一样的底层逻辑。

算法不会直接递给你毒药。算法递给你的是一个钩子——而那个钩子的形状,恰好和你内心最需要的东西一模一样。

谬斯的弹幕亮了:

「目标已锁定。Lv.2 接取条件:完成3个Lv.1任务。当前进度:2/3。」

「也就是说——你还差一个。」

陆征没接话。他往下划。

陈果的数据档案很长。配送轨迹地图。月收入曲线——和赵崇一样的下滑模式。平台评分——开始降了。大概是买了那些”保健品”之后,注意力反而更差。

划到最后一行。

陆征的手停了。


最后一行不是数据。

是一条搜索记录。时间戳:今天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字数很短。只有九个字。

但陆征盯着那九个字看了很久——比看张磊的热力图更久,比看赵崇的网贷数据更久,比看自己的定价模型更久。

「搜索记录:怎么退出平台骑手系统。」

一个人。

二十四岁。

跑了上万单外卖。月收入下滑。买了一堆假的ADHD保健品。症状没改善。

然后他在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在所有人都在睡觉的时间——在搜索引擎里打下了这九个字。

陆征把手机翻了过去。

窗外杭州的夜晚还在嗡嗡作响。但在这间出租屋里——他听到的不是声音。他听到的是一个24岁的人,在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对着搜索引擎敲下的那九个字。

像一声闷响。

不是求救。不是咆哮。不是诅咒。

是——“我不玩了”。


陆征闭上眼。数据之眼右下角安安静静地亮着一行字:

「Lv.1 进度:2/3。下一个任务——激活倒计时:未知。」

「Lv.2 目标:已锁定。姓名——陈果。」

他不等了。

他坐起来,对着黑暗开口:

“谬斯。”

“在。”

“第三个任务——什么时候来?”

谬斯沉默了片刻。然后弹了一条——不像之前那样夹着讽刺。很轻,很平,像一个在凌晨三点才肯说真话的酒保。

「取决于你。」

「——和那些还在被算法定价的人。」

屏幕暗了。

陆征盯着天花板。数据之眼的微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一颗还在充电的、低亮度的星星。

27%。

还差6个百分点的精度。

还差1个任务。

还差一个人。

一个在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想知道怎么退出的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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