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 凌晨四点三十


陈果的档案像一根刺扎在数据之眼的右下角——凌晨三点四十七分,九个字。陆征不等了。

谬斯推送了陈果的活动热区——过去一周凌晨三点到五点,这个骑手的定位在一个24小时药店前亮了七次。

凌晨四点零八分,他套上那件洗到发白的旧卫衣,推门走进了杭州五月的凌晨。

街上没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便利店的光像一块冻住的黄油。数据之眼在右眼角一闪一闪——陈果的实时定位,谬斯在三分钟前推过来的。

他不等任务激活了。不等倒计时。不等那个酒保AI用一条弹幕通知他”下一个受害者已就位”。

他自己去找。


「你这种行为——叫抢跑。」 谬斯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像凌晨的电台DJ,懒洋洋地带刺。

“你没拦我。”

「因为你跑得对。」

陆征没理它。低头看手机上的地图——陈果的定位在余杭塘路一家24小时药店。距离一公里出头。

他跑过两条街,拐进一条被梧桐树遮住的旧街区。药店在拐角,门头灯牌坏了一半,剩下一半闪着惨白的”药房”两个字。

凌晨四点半。

一个男人蹲在药店的卷帘门旁边。

不是排队——药店开着。但他没进去。他就蹲在那儿,手插在外套兜里,下巴缩在领口里。面前的地上搁着一个撕开的快递盒。

陆征停住了。

数据之眼自动弹窗:

「UID FH-7724。陈果。24岁。当前心率:92bpm。最近一次购物:26分钟前——某电商平台,订单金额298元。产品名:安神ADHD睡眠修复面膜。」

「下单时间:凌晨4点04分。」

「用户30天内ADHD相关关键词购买记录:6笔。」

「总消费额:4382元。」

陆征的眼角跳了一下。

四千三百八十二块。比他前几天看到的2846块又多了1500。


他没直接走过去。在隔壁的共享单车桩旁边蹲了下来,像两个等天亮的人。

陈果没看他。陈果在看那个快递盒。盒子撕开了,里面是一个印着英文的白色纸盒——包装像进口药,但陆征隔着三米都看得出那种”像进口”的设计套路。字体是Arial。白底蓝字。摆药店里你会多看两眼,拿去千寻翻译你会发现翻译不通。

谬斯把翻译弹在视野右侧:

「产品名:DeepCalm Neuro-Mask。成分表:水、甘油、卡波姆、薄荷醇。无药理学活性成分。生产成本预估:3.7元/盒。售价:298元。毛利率:98.8%。」

「同类产品——扭扭乐(ADHD注意力训练器),京东价1099元,BOM成本61元。本月已售423件。」

「同类产品——‘追杀猫’专注力监督服务,售价79.9元/月。本质:一个能App通知的番茄钟。」

陆征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气这个价格。是气那个蹲在药店门口的人——凌晨四点半,手里攥着刚到的快递,但他没拆内包装。就那么蹲着。像在等一个理由。拆开,还是不拆开。


“你那个——“陆征开口了。

陈果猛地抬头,眼神像一只被手电筒照到的流浪猫——警觉、缩、但跑不动。

“你是谁?”

“我叫陆征。“他把声音压到很平,“我有个事想问你。”

陈果没应答。他把快递盒往身后挪了半寸——很微小的动作。但陆征看见了。那个动作的意思是:这是我花三百块买的,你别想拿走。

陆征没有再往前走。

“你在搜ADHD。“他说。

陈果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买了六笔。注意力胶囊、自愈课程、训练音频、扭扭乐、追杀猫——“陆征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快递盒,“——和这个安神面膜。”

“你——“陈果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不是恐惧,是那种被看穿到骨头里的不自在,“你查我?”

“不是我查的。“陆征掏出手机,把谬斯的数据面板亮给他看。屏幕上的白色字体在黑底上悬浮——陈果的名字,配送记录,月收入曲线,六笔订单详细拆解。

陈果盯着那行”总消费额:4382元”。脸上的表情从警觉变成了空白。

“这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被卖了。“陆征说,声音很轻,“不是被人卖——是被算法卖的。”


陈果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把快递盒放在地上,掏出一根烟点上。手在抖。

“我跑外卖跑了一年半。“他开口了,声音有点沙,但比刚才稳了,“一万多单。评分4.8。去年十一月开始,平台说我配送时长超了。一开始我以为是堵车——杭州嘛。后来发现不是。”

他吸了口烟。

“我送着送着会走神。看手机导航,看三秒就忘了路线。商家递袋子给我,我接过来,骑到一半想起来——他妈的订单号对不对?”

“你是不是从小就这样?“陆征问。

“是。小时候上学老师说我屁股长钉子。我妈说男孩子都这样。后来长大了,没人说了。不是因为好了——是因为没人管你上课听不听讲。”

他弹了烟灰。灰落在快递盒上。

“去年十二月——有一天下雨。我连着超时三单。晚上回来看数据——平台给推送了一个广告:‘注意力不集中可能是成人ADHD’。”

陆征的心沉了一下。

“我点了。“陈果说,声音越来越平,像在念一条自己已经相信了的事实,“然后就开始。第一个是测试——99块。填了几十道题,结果是’中度注意力缺陷’。后面推了个治疗方案——注意力改善胶囊,三个月份,2380块。我犹豫了三天,买了。”

“有用吗?”

陈果没回答。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吃了两周以后——早上起来心慌,下午更走神。配送时长从日均6.3小时掉到4.9。”


谬斯的弹幕弹入右下角:

「注意力改善胶囊成分分析:银杏提取物、咖啡因、维生素B12。与ADHD临床一线药物无任何化学成分重叠。本质:保健品。但描述文案使用了’神经递质调节”多巴胺平衡’等医学术语。平台审核:通过。」

“后面呢?“陆征问。

“后面平台发现了。“陈果说,把烟掐灭在脚下,“我配送时长掉到4.9小时,系统自动降了我的权重。从优质骑手到普通骑手——用了半个月。到二月——降到基础骑手。”

「系统降权同步数据:」 谬斯推过来一条信息,只有陆征能看见——「该骑手原先日均派单38单,降权后19单。日均收入从206元降至96元。月收入从6180元降至2880元。」

“你收入跌了多少?“陆征问。

“一半。“陈果的声音硬了一点,“从六千多掉到不到三千。”

“然后你又买了。”

陈果的嘴唇抿紧了。

“对。我又买了。因为我不信——我不信花了将近三千块没效果。平台又推了几个——自愈课程,79块。训练音频,19块9。扭扭乐——一千零九十九。”

他拉了一下外套拉链,那个动作很用力,像要给自己的话加个句号。

“后来一个哥们跟我说——你知道怎么才能治注意力不集中吗?”

陆征等他说完。

“他说——不跑外卖就好了。”


凌晨的风吹过来。药店的白光一闪一闪。

陆征终于开口了:

“你知道你这些东西——从哪个源头来的吗?”

陈果摇了摇头。

“你搜’成人ADHD怎么办’的时候——”

“我搜过。“陈果打断他,“搜了三次。第一页全是偏方。第二页也是。第三页还是。我以为这是正确答案。”

“因为有人把正确答案盖住了。“陆征说,“用AI。”


谬斯像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一股数据流直接灌进陆征的视野——不是弹幕。不是一个一个跳。而是一整张全景图展开,像一份专门为凌晨四点半准备的产品演示。

黑底。白色线条。杭州地图的轮廓。


「ADHD灰色产业链全景 · 杭州节点」

地图上亮起十二个红点。分布在余杭、拱墅、西湖、滨江。

「12家内容农场。每日AI文章产出:297篇。关键词覆盖:ADHD偏方、成人注意力缺陷、不吃药治多动症、注意力训练。日均阅读量:480万次。广告分成:日均1.2万元——月均432万元。」

画面切。

「文章工厂流水线:」

「Step 1——爬虫抓取:轻舟、画册、千寻上所有关于’ADHD’的真实用户提问。」

「Step 2——AI洗稿:大模型将问题灌入,自动生成回答。提示词模板:‘用通俗语言解释[关键词],嵌入”科学研究表明”三字,植入产品链接,控制在800字以内’。」

「Step 3——SEO投放:自动生成200个衍生关键词,通过长尾词汇+低竞争度词组合,确保千寻前三页被占满。任何真实医疗信息——被挤出第四页之后。」

「Step 4——内容分发:同步推送至公众号矩阵(47个号)、百家号(182个号)、头条号(91个号)。」

「Step 5——转化变现:文章内嵌5-8个电商推广链接。每篇文章平均转化:9.3单/天。客单价297元。退货率:2.1%(因产品说明书声明——‘本品不承诺医疗效果’)。」

画面切。全景图中心亮起一个小点。

陈果。

「FH-7724。内容农场链条受害者编号——第841号。消费行为链:AI文章阅读→电商引流→首次购买→算法推送类似商品→连续购买→消费成瘾→平台下降行为评分→收入暴跌→购买更多’治疗方案’→恶化循环。」

画面最后一行:

「Chen Guo is not alone. 同期杭州地区有至少2147人因AI生成虚假医疗内容产生非理性消费。」


陆征把手机横过来,让陈果看完最后一行。

陈果看了很久。

他没有愤怒,没有咒骂,没有像陆征预想的那样跳起来骂”操他妈”。他只是把那行英文字读了出来——发音不准,磕磕绊绊:

“——陈果、不是、唯一。”

然后他抬头看着陆征:

“两千一百四十七人?”

“这只是ADHD这一个词的数据。“陆征说,“还有减肥偏方。脱发偏方。失眠偏方。产后抑郁偏方。“他顿了顿。“每家内容农场做十几个品类。每个品类吃几百个人。”

陈果低下头。手指攥着那个快递盒的边。

过了几秒,他把买了两小时还没拆的安神面膜——撕开了。

里面是一个白色的瓶子,没有说明书。就一张透明贴膜,上面印着”睡前敷一片·专注新一天”。

他把瓶子放下。

“四千三百八十二。“他说,声音像在算一笔账,“我月收入两千九。不吃不喝跑一个半月——刚好够。”


陆征转身对谬斯开口了——这次不是在心里。是直接说出来,给陈果听:

“谬斯——我要接Lv.2。”

陈果愣了一下:“什么?”

陆征没解释。他在等谬斯回。

谬斯的声音迟了两秒才到——不是弹幕,直接是那个酒保语调,但这次没有讽刺。

「Lv.1当前进度:2/3。Lv.2关键——灰色产业链——接取条件:Lv.1进度3/3。你现在的级别:觉醒者(见习)。Lv.2需要破壁人权限。」

“我等不了。”

「我知道。」

“那个产业链现在在挣钱——每一天。”

「我知道。」

“陈果也不是最后一个——”

「我也知道。」 谬斯的声音变硬了,「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不让你接?因为你现在的数据之眼精度27%。Lv.2任务需要至少37%精度的主动扫描能力。你才27%。去碰12家内容农场加47个公众号加三百个百家号——你不是去拆产业链。你是去送。」

“那我就干等着第三个Lv.1?”

谬斯没有回答。

沉默。

不是哑巴的沉默。是人工智能在进行概率计算的那种沉默——陆征能感觉到。不是因为没有答案。是因为它有两个相反的答案,在互相厮杀。

三秒。五秒。八秒。

「……正在负载。」

「Lv.1任务#3——激活倒计时——」

「——现有算力不支持预激活。原因:第三条Lv.1事件尚未发生。我无法触发不存在的事件。」

陆征攥紧了手机。


陈果一直在听——虽然只能听见陆征说的话。他不知道谬斯的存在,但他看懂了陆征脸上那种”被卡住了”的表情。

一个底层骑手的直觉——在一个不想帮你的人面前,你的哀求是无效的。在一个想帮你但被卡住的人面前——你只需要等他自己想办法。

所以他等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不是控诉。不是求援。不是问”怎么办”。

他说:

“如果你能让我看到这些数据——”

陆征抬头。

“——哪怕只是一点点——”

陈果的手指戳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戳得很轻,但有力度,像在按一个开关。

“——我就不用再搜那九个字了。”

风停了。

凌晨四点半的杭州,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间被按了静音的监控室。只有药店的白光——还在闪。


谬斯的弹幕亮了起来。

一段字。白色。黑底。字幕一样一笔一笔写上去。

很慢。

「Lv.1 任务#3——已激活。」

陆征的呼吸停了。

「任务等级:Lv.1——认知挑战。」

「目标:协助陈果完成一次独立的数据洞察。」

「成功条件:陈果基于数据之眼共享视图——识别至少一个未被揭露的算法操纵模式。精度要求:≥27%。」

「备注:本任务为Lv.1任务队列最后一环。完成后——」

「觉醒者(见习)→破壁人。」

「Lv.2任务队列全面解锁。」

陆征盯着那行”协助陈果完成一次独立的数据洞察”。

不是让他再救一个人。

不是让他再揭穿一个价签。

是让陈果——自己去看。

“谬斯。“他开口,声音有点干,“你是认真的吗。”

谬斯的回答弹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

「你说过的——价签是可以被撕掉的。」

「但你替别人撕——不够。」

「得让他自己学会撕。」

「任务#3倒计时:72小时。失败后果——Lv.1进度重置至1/3。」

「接吗?」

陆征没犹豫。一个字:

“接。”


视野右下角,一行新的白色小字亮了起来——很小,像一个被刻在屏幕底部的铭牌。格式和第一章里那行一模一样。

「Lv.1 任务#3 · 已激活 · 当前精度 27%。」

陆征把手机翻过来,正面朝下。然后看着陈果。

“陈果。”

“嗯。”

“明天你继续跑单。我不跟你。但你跑的时候——多看一眼你手机上的东西。”

“看什么?”

“看你觉得不对的东西。“陆征说,“就是那种——你跑了一万单外卖,你见过一万次,但你从来没问过为什么的东西。”

陈果没回答。他低下头,把那个撕开的快递盒子捡起来。瓶子在里面。他没扔——攥在手里。

然后站起来。

凌晨的梧桐树底下,这个二十四岁的骑手站在那儿,影子比人还长。他把烟头踩灭了,把快递盒夹在腋下,把双手插回口袋。

“一万单。“他说,像对自己说,“应该找得到一件不对的事。”

他转身走了。

不是去药店里。是往他电瓶车停着的方向。

陆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影里。然后他抬起右手,在视野里关掉了谬斯的面板,又划了一下,重新打开。右下角那行字还在闪烁。

「数据之眼 · 已激活 · 当前精度 27%。」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凌晨五点的杭州,天还没亮,但有一种光已经开始渗进云层的边缘——不是太阳,是黎明前的那种灰色。比白天暗,比黑夜亮,像你还没睡醒,但已经知道——天快亮了。

他转身往回走。

谬斯的弹幕滑过右下角。只有四个字,字体比平时小。不像一个AI给宿主的任务更新。更像一个酒保——在你背后擦着杯子,对着你的背影说的真心话:

「你跑了一公里,为了找一个凌晨四点还在搜”怎么退出”的陌生人。」

「他找到了你——」

「——和你欠他的第三条任务。」

陆征没回头。

手机屏幕上的微光在凌晨里一闪一闪。像一颗还在充电的、低亮度的星星。27%。还差10个百分点。还差一个人——学会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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